程茂华 | “新冠”时期的乡居生活

  【边山絮语】
 
  故乡是永恒的避难所。祈愿天下所有的故乡都有温煦的阳光和絮叨的妈妈。没有病毒,没有疫情。
 
  【作者简介】
 
  程茂华,女,湖南澧县洞市乡申家村(现码头铺镇洞市村)人,19岁离乡,现居广州。
 
  ***
 
  因为疫情,今年的春节才有机会在老屋蛰居良久。
 
  不用早早地跟着儿子往可能封闭的长沙城赶,可在四周空阔的老屋多住几天,老妈也挺开心的。
 
  从初六开始,一大家子,十一个人减为八人,医院的、电视台的都要回去上岗了。雇请做饭的阿姨也不用来了。
 
  继续在老家呆着的七个人,吃喝拉撒,其实也不难,分头行动,洗菜的掌勺的洗碗的拖地的倒垃圾的洗衣的,大的小的一起做,每个人都锻炼了身体,不亦乐乎!可是老妈总不得闲,我们做过的每件事她都习惯了要问要看要管,每样东西都要经过她过目,每天晚上都要把我们收拾好的东西按照她的方式重新规整;冰箱里存放的鸡鸭鱼肉、储存室的瓜果蔬类,有多少,哪几个钵子哪天吃,哪些不能扔哪些还可以吃……她要有条有理要历历可数。
 
  所以,老妈从早到晚根本没有停下脚步,到了晚上十一点又想与我们围炉夜话,初五早上差点又犯的眩晕逼着她才肯多一会儿躺在床上。
 
  初八开始,大弟媳要回学校值班,侄女也跟着要回县城自己的家;初十老公回广州。一大家子又骤减为四个人:老妈、我、女儿、侄子,满实热闹的家里顿觉空荡安静。
 
  晚睡晚起,一日一主餐是午饭。做菜湘不湘粤不粤的我终于不再被老妈排斥在灶台之外,一个钵子加二三个清淡的菜,四个人吃起来也不错。老妈还是忍不住指挥:猪蹄腊肉腊排骨要滚水LIAO一下,放大块的青辣椒炒一下更提香味儿;干萝卜热水洗几遍多泡一会儿再切成碎末,剁点红辣椒炒会很脆爽;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菜萝卜怎么做都鲜爽……
 
  饭后我们洗净的水池擦亮的灶台抹清的油烟机她总要再洗再擦再抹一遍……
 
  每天早上起来,如果天气晴朗,她不会先洗脸漱口,她会开动洗衣机追着日头把要晒的要洗的赶出来晾出去;如果天气阴雨,她习惯了跑到偏屋的火坑屋把炉子烧起来鼎上一满壶水,再扫地抹桌……她永远置事情第一,人的胃第二。有几次我想逼她改变顺序:先漱口洗脸清清爽爽,再做饭,之后做事。做事的目的也是为了人过得舒服啊!执着的老妈振振有词反把我训斥了一顿。
 
  一旁的女儿有点不解,我只能微笑着调侃:“那是奶奶的工作,她是在上班……”
 
  我们四个人在家,家务不多。侄儿小墨仔每天乐意做一个从抖音学来的美食,老妈很乐意给孙子打打下手。扫扫地的事儿洗洗衣的事儿也几乎被我和女儿承包。老妈的中心事件就只剩下晒晒她的干萝卜。偶尔她也会在厨房转转。
 
  不管怎么说,赶了几天的大日头,把上班后空出来的大儿子小儿子的两个房间的被褥洗晒利落,老妈终于松了一口气,心终于得闲了。终于也有了更多的时候,和不能拜年见面的两个老哥哥一个老妹妹煲煲电话粥,和初二就回县城医院上班的大儿子视频,少则半小时,多则一个小时。
 
  午后,暖阳下,终于可以站在屋前几棵大杨树遒劲的树枝下,听听村部安置在田埂间电线杆上的大喇叭了:不要串门,不要拜年,出门戴口罩,在家勤洗手……全世界都是这么做的,毋庸置疑。老妈洗手更勤,吐痰也开始改用纸巾包着再扔进垃圾桶或者跑到厕所。
 
  而她每天早上起床更好奇的是新增病例的人数,我每天也如实给她播报。比如某天(2月9日),我对老妈说:前几天每天增加确诊病例是3000多人,今天较昨日增加2630人。老妈反应超快:“太好了,今天开始下降了呀!”
 
  有一天,老妈边看电视边大胆想象,对我们说美国佬会不会投放了什么药在中国的野生动物上。她的孙子墨仔马上和她急了起来:“如果是美国投毒的话,装病菌必须要专业的恒温箱,而这种从国外来的不明目的入境的恒温箱肯定是过不了海关的。”七十三岁的奶奶被十二岁的孙子怼得一脸懵懂却哈哈大笑!
 
  初十始,每天夜间的堂屋里是围炉夜读:墨仔打着游戏《绝地求生》看着电影《星球大战》《叶问》《传染病》《战狼》,女儿看着电影《一九一七》《小妇人》读着加缪的《鼠疫》,我也间或看看《鼠疫》《中国抗疫简史》和电影《传染病》,追追热剧《正阳门下的小女人》。
 
  此时的老妈每天最爱看CCTV13的新闻。
 
  我刻意提醒自己:一定要多抽身出来,和老妈多聊聊天。
 
  看新闻时,眼力锐减的老妈经常凑到电视机前面站着,她会边看边问。
 
  我告诉她:白岩松与我同龄,是中央电视台最厉害的主持人,每逢国内外重大事件的跟踪报道主要是他。钟南山八十四岁,是疫情中最有权威的专家之一,每天健身,思维敏捷、精力充沛,关键是有强烈的使命感。
 
  “那么大的中国,就只有他一个狠人吗?”老妈居然这样问。
 
  “还真的有人说他是‘国士无双’呢。”给妈妈解释“国士无双”要费点神,我正在琢磨,女儿接过我的话茬给外婆答疑:“钟南山是17年前非典疫情立下了大功的人,所以现在让他站出来大家都买他的账,比如,他说新冠肺炎人传人后,人们才开始重视防疫!”
 
  看白岩松的采访,老妈说温州市市长姚高员水平高,很会讲话。那个叫克克的湖北随州的市长讲的就没那么透彻,“别人才四十四岁,藏族人,是国家要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就任随州市市长才一个多月呢。”听着我即时百度来的信息,老妈说:“怪不得,讲话好像不太活泛,新到一个地方还不太熟悉情况吧。”
 
  昨天(正月十七),老妈接完她舅侄媳的电话,问我们:美国佬不是个好东西吧?卖给中国药是为了赚钱,治这种病的几粒丸子据说要几万块钱。
 
  “老妈,哪里有这样的事儿!”
 
  “美国人卖给中国人的药一盒二十美金,奶奶你说过的几万块可能是一种ECMO(人工膜肺)机器,启动一次的确要耗费几万块。”
 
  “云安天天看电视,他讲的还有假吗?”老妈坚信美国佬要发中国的国难财。
 
  我想像不出妈妈从表弟媳电话里得来的消息经过她的大脑之后发生了怎样的变形,只能自己科普关于美国佬的消息:“美国佬没那么坏也没那么蠢,据说,近日美国国务院会协助向中国人民运送近17.8吨的医疗和人道主义捐赠物资。”
 
  妈妈说:“你说的这个也是电视里讲的吗?”
 
  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妈妈这一辈人,只要电视里讲的她都信,也只有电视里讲了她才信。我不忍心再去跟她争辩,不忍心去跟她讲元旦那天电视台几个频道都播了有八个人造谣的事。
 
  其实,小时候只进过几天扫盲班的老妈爱看新闻,这种敏感是她的幺儿子培养出来的。二十年前父亲猝然去世,老妈跟着干新闻的小儿子长住长沙,湖南卫视的新闻联播就成了她的最爱,因为那里面经常有儿子采写的新闻;变形计、寻情记、超男……每天深夜她就守候着这些节目等儿子完成采访任务回家,然后看着疲惫的儿子狼吞虎咽地吃下她做的热汤热饭。后面儿子成家,她的重心开始转移,儿、媳、孙是家里的新闻人物,天天都在上演值得她倾情投注的精彩节目。
 
  疫情还在继续,电视里的新闻节目天天都有看头。每天晚上七八点是我们老少三代围炉夜话的时候,墨仔有时候会放开大嗓门叫喊:“奶奶,新闻开始了,白岩松出来啦。”
 
  二月底前不能开学,每天在山里蜗居的生活其实很安适,不用出门去超市排队限购蔬菜,不用预约上药店购取口罩,足不出户也能自给自足。我们所处的码头铺镇山林空旷,居住松散,没有病例出现。疫情似乎只在电视里屏幕上广播中。如此闲暇,能在父母养育我们的老屋,陪陪日渐衰老却又葆有好奇和热情的妈妈,且和她聊聊新闻,倒是一份意外得来的“小确幸”,弥足珍贵。
 
  李文亮去世的那天上午,老屋稻场阳光温煦,我在屋外走廊上翻着手机抹了一下眼泪,老妈瞥见很奇怪:“么的事儿啊?”
 
  我便慢慢地给她讲李文亮的故事……在大学班群发病毒疫情信息提醒同学注意,后被派出所训诫,因在疫情第一线终被感染,最后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中央监察部门已顺应民意派调查组彻查李文亮的事情……
 
  老妈也忍不住掉眼泪:“三十四岁,武汉大学毕业的,天呐,好年轻哟,家里的支柱啊!他的父母亲怎么挺过来,这么好的人要还他清白呀!”
 
  不知为何,絮絮叨叨的母女俩忽然一起沉默了,各自去掩饰自己的泪眼婆娑。